“哦,忘了给你介绍。”
赵春树赶紧把身边年轻人往前一拉,笑着为宁卫民介绍,“这是我的弟子中村豪,他的父亲虽然是日本人,可母亲是华夏人,而且是我的老乡,天津卫的。”
中村豪也赶紧躬下身子,腰弯得像张弓,声音洪亮如撞钟,用相当标准的汉语普通话说。
“宁先生,久仰大名!我师父常说,在东京商界,您是华人里最有本事的那个人。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,多多关照。”
原来不是什么外人,而是徒弟。
如此,宁卫民才算真正安心了。
正所谓听话听音,他其实能猜出赵春树的心思,这分明是要把中村毫当成接班人来培养了。
不过却也正因听说对方有华人血统,宁卫民对赵春树的人居然个个都会说汉语,不免越发好奇起来。
于是当他以助手的身份把边罡介绍给两人,客套完之后,他就忍不住又继续追问起来。
“赵先生,我看不但您的徒弟会说汉语,就连门口的那些人也都会汉语啊?难道您的下属大部分都是华人嘛?稻川会能容忍您这么关照自己的同胞?”
却没想到,提起这件事,赵春树居然叹了口气。
他的神情非但没见有多么得意,反而有点黯淡沮丧。
“不,不是你想的难以。首先,他们都不是纯粹的华人。他们汉语说得好,是因为他们都和中村一样,是中日混血儿。其次,他们可怜得很,是属于被日本社会排斥的人。要不是从小在日本生活艰难,处处遭受社会的歧视,他们也不会聚在我的身边,追随我走上这条道路。如果可能的话,我倒是希望他们都能离开我,去做点正经的工作。”
“怎么?中日混血在日本会被社会排斥吗?他们怎么说也有一半日本人的血脉啊。”
宁卫民被赵春树的话惊到了,还真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“哎,就是这样对待。可能你有所不知,日本社会对待异类其实是很苛刻的,像豪仔这样的中日混血,在日本简直就没有自由呼吸的权力。从上学的时候,就要忍受恶毒谩骂,日本人骂他们‘杂种’,华人又嫌他们是‘鬼子’,两头都不待见。遭遇暴力行为更是家常便饭,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实施殴打,轻则三天一次,重则五天一回。而学校却对此完全默许。说实话,中日混血儿的处境,其实比我这样的在日华人还要难。豪仔是上中学的时候,反抗五六个日本混混围殴的时候,被我发现的。那些混混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,要不是我,他当时有可能就被打死了。而且这种情况一直都没有改变,去年东京还有个新闻,说一个中日混血儿,在拉面店因为华人血统被一个客人骂‘杂种’,还要把他赶走。那孩子不堪受辱,急了眼用筷子戳伤了人,结果被警视厅逮捕判了五年。那孩子才十六岁啊!就这么没有了未来。我手下一共一百二十多个兄弟,有八十多人都是这样的年轻人,目前除了跟着我混,真没别的活路。”
赵春树说到这里,或许是因为太动情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中村豪尽管低着头,但宁卫民注意到,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榻榻米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显然也被师父的话戳中了心里的痛处。
不得不说,虽然宁卫民心里也知道赵春树此时此刻有可能是在卖惨,有想要唤醒他的同情心的算计,但他此时此刻也真的有点被触动了。
毕竟什么事都得用辩证的眼看来看。
赵春树手上肯定沾过血,但他对同胞诸多关照,重情厚义也是真的。
人非草木,赵春树说出这种事的时候,充斥着真情实感,不可能是百分百的在演戏。
鉴于他的处境,鉴于他的背景和行事风格,其实完全可以理解。
而且说实话,华夏之所以是华夏,不就是因为情感和文化的包容力大嘛。
中日混血儿毕竟也有一半的华人血统,而决定这个群体是人还是鬼的关键区别,其实不在于其他,而是在于他们自己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。
所以宁卫民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。
“那您的这些手下,他们都是怎么看待自身血统的?他们觉得自己到底是华人还是日本人?”
“这个……”赵春树却不由支吾了起来。
对他来说,宁卫民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太直接了,一时间的确很难回答。
毕竟这是日本,这些孩子的国籍肯定是日本,而且这里日本人多,人的思想很难不受环境影响,赵春树真的吃不准应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。
倒是中村毫毫不犹豫的对此做出回应。
“血统改变不了,可我们都希望自己是华人,不是日本人。如果能让我们自己选择国籍的话,我们一定选择华夏。”
“为什么?”宁卫民继续追问,他还需要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,否则没法相信。
“因为华人更友善。做华人会更快乐。”
中村豪仍然不暇思索的说,“我们这些混血儿,是既会说汉语也会说日本话,但华人和日本人对待我们的态度却完全不同,日本人大多都会因为我们会说汉语孤立我们,对我们排斥得很彻底。大部分华人对我们却很亲切。甚至有些人,还会羡慕我们会两种语言,觉得我们很厉害。即使那些讨厌我们,觉得我们是‘鬼子’的人,也没有人会像日本人那样当面骂我们是‘杂种’的,起码能做到互不相扰。华人这么好,如果可以,我们当然希望自己做一个纯粹的华人。”